《狸猫替婚公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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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岁末,在朱红桃符和窗纸里,寒冬也显得忽而温热。暮色将尽未尽时,家家户户檐下悬着的灯笼散着红光,映着瓦檐上薄薄覆了一层的雪。
条条街巷人声喧阗,爆竹声此起彼伏。酒肆与茶楼内灯火通明,坊市间仍有零星摊贩。巷子里不时传来孩童笑闹声。夜色愈深,偶有烟花升空。
公主府内也是一派辞旧迎新、静谧安和的景象。朱漆廊柱悬着串串宫灯,廊下挂着桃符和彩缯幡胜。彩饰在时起的夜风里轻轻作响。
中庭廊庑的地上铺着厚锦毡,地炉与炭火盆中的炭火灼灼,有烟缓缓上浮。沿着阶下和花榭列有若干小席案,案上多是蜜饯、果品、糖糕与屠苏酒、椒柏酒。
后方不远处的池沼岸边立着几盏落地灯檠,温和的灯光映在冰封的池沼上。
在廊庑内宴席上的欢笑言语里,间或听闻从远处街市上传来的爆竹声。
主位上的人披着绛红白毛领大氅,一只手放在席案上托着脑袋,另一只手拿着盛了椒柏酒的玉盏轻轻晃。她眼帘半阖,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在对面人的话音完全落下时,才慢吞吞掀开眼皮。
“恭王的意思是,府中别院里本该枯死的树,近日却忽而冒了新芽?”
对面的人一身墨色,眉骨清挺,面容温润,目光却透着凌厉。听了她的话,顾虚舟神色如常地颔首。
虽说寒冬里枯树冒芽的确稀奇,但哪有上仙会特地偷偷下凡来管这种事?
“没旁的了?”
“没了。”
辛杉礼挥了挥手,语调疏慵:“有劳恭王,来日得了空,我定是要到恭王府内瞧一瞧这奇树的。”
接下来该谁了?
她仍托着脑袋,懒懒地抬眼看向不远处小席案后的邓久宁。
这些时日里,辛杉礼去过城东庙里几次,并没有什么发现,便打算待到上元前夕再过去瞧一瞧。昨日里小土忽然找上她,又向她提供了一点情实——
那上仙同京城内的某位权贵有联系,且大抵没有刻意隐瞒身份。
听到这消息后,她想了想,当即大手一挥要趁着除夕办宴席。
京城内的权贵都被她喊了过来。酒过三巡后,在这位公主突然的兴趣和提议下,一个挨着一个地讲近日发生的异事。
一讲便讲到了这个时辰。
辛杉礼托着脑袋,在“曾饲过的狸猫不知从何处叼来了细蛇当作酬谢”和“府中后花园内楼阁的檐上莫名少了两三瓦片”中倦意沉沉。
与主位隔着浅浅距离的祝觉予却始终端正地坐在案后。他手里掂着酒盏,对这一件又一件的异事并无任何反应,只间或抬眼看向主位上恹恹的人。
虽说面无表情,落在辛杉礼身上的却是暖灯映薄雪的目光。
“殿下。”邓久宁停在她的跟前,欠身行礼。
赐座后,辛杉礼抬手掩唇打了个哈欠,依旧眼帘半阖,经过许久的磋磨,对余下这些人的异事也不抱太大期望。
“我的府里有神仙。”
周遭浓浓的夜色沉寂了一瞬,忽而喧腾起来。
“什么?”她挑眉抬眼看过去,下意识出声。
坐在跟前的人神色如常,眼里映着的摇曳烛火隐约可见,静谧又温暖。辛杉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余光里是不远处仍旧静静垂着眼看向盏中椒柏酒的祝觉予。
不知为何,邓久宁今夜的气色看上去要比之前好上不少。在朦胧的夜色与灯烛中,她的眼眸明亮如星。
辛杉礼看着她,恍惚以为自己见到了从前独自跑到雪檐寺里祈愿的那个浑身带着春意的人。
那个让她时至今日仍可以凭借记忆画出一张或许还能稍稍起些作用的符的人。
辛杉礼觉得自己甚至可以越过云江、在那与太清山相望的山上建个旁的什么宗派来教人画符。
虽说听起来颇有些招摇撞骗的意味,但是再过个千百年,真像太清宗那般出了位仙或许也说不定。
邓久宁颔首:“我的院中有棵桂树,她曾在那里现身。前些时日的夜里,府中丢了的兔儿出现在桂树旁的墙头上。我爬上墙后不慎跌落,是她将我和兔儿救下。”
“哦?”她仍托着脑袋,若有所思地盯着跟前的人。
远处廊下有人在浓重的酒意里高声交谈,风穿过时,在宫灯摇晃的光影与檐角泠然的风铎声里稍稍清醒了片刻。
“自那夜起,她便间或现于桂树旁,只敛眉颔首,缄默不语,”邓久宁垂眼,似是在回忆,“那位神仙总是一身深秋般的霜色,眉目凝月华,云袂飘摇,疏离而出尘。”
“听上去还真像是位神仙,”辛杉礼坐起身,眼里满是明晃晃的新奇,“不过,她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呢?”
若她当真是小土口中的那位上仙,她不惜违反天规跑到邓久宁府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邓久宁抬眼同她对上视线,唇角仍漾着浅浅的笑意:“许是谁在求神仙,而她恰巧听到了吧。”
夜愈深,满是酒意的宴席缓缓沉寂了许久,在接近尾声时却莫名再次喧腾起来。
远方天际有簇簇烟花炸开,中庭廊庑被照了个亮堂。
辛杉礼仍懒洋洋地坐在主位上,双手托着脑袋,在光亮里抬眼看向不远处廊檐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的人。言笑声传到耳边,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视线收回到近处空无一人的小案席。
他去哪了?
不久前有敲铜锣的打更人在府外长街上走过,铜锣声在烟火与爆竹的间隙响起。已是三更天了。
侍女端着茶盏缓步来到她的身旁,欠身行礼后便俯身奉茶。
“驸马现下在何处?”
“回殿下,未曾见过,”那侍女敛眉低首,“许是在曲和院中。”
辛杉礼点了点头,平静地看向远处。在宫灯和烟火照不到的地方,有披着羽氅的人正垂头和侍从说些什么。
“都办妥了?”钟知慈垂眸,眼底晦暗不明。
身旁的人微微弓着腰,回话:“公子放心,已经候着了,约莫半个时辰便成了。”
钟知慈唇边勾着笑意,随意地摆了摆手,一抬头便和远处立在回廊宫灯下的人对上视线。他停顿片刻,抬脚朝着那人走去。
“许久未见荣安郡主了。”
徐雁卿定定看着来人,面上仍带着不很真切的笑:“钟公子这几日怕是过得不太舒坦吧?”
自元应公主大婚,京城内的流言蜚语便层出不穷,大都是说这位驸马的品行如何如何卑劣,府里那位公子如何如何气郁但仍谦和。
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不过从这些时日来看,这位驸马虽与传闻没什么相干,但也不像是好惹的。
“只要公主舒心,我怎样都无碍,”钟知慈眼里含着拂过阵阵夜风的笑,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只盼驸马恪守本分,谨守君臣之礼,勿做亏负公主之事。”
徐雁卿下意识挑眉,面上的笑意愈发浓。
曲和院内处处寂静,正堂内有烛火轻晃。
辛杉礼抓着身上的大氅,徐徐穿过月洞门,靠近正堂。她抬手推开两扇门,看向房内:“予郎?”
正堂内空无一人,方才摇曳的烛火在此刻也停滞下来。
她抬脚跨过门槛,朝着里面走了几步,绕过一侧的屏风,不多久便又绕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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